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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是否应当将“请求确认合同解除”作为诉讼请求或仲裁请求的研究及比较丨大成·实践指南

争议解决

前言


随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合同编解释》)的发布及实施,各地人民法院及仲裁机构可以更为准确地依据《合同编解释》第七章节“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的有关规定,对有关合同纠纷的民商事纠纷中案涉合同是否解除、能否解除、什么时间解除等问题进行判断,本文旨在分析目前中国民商事诉讼及仲裁案件中关于合同解除的裁判规则,同时比较英美法系的实践经验,总结其中的法理及规律。




引言


笔者团队曾代理过一起商事仲裁案件(适用中国法),案情简要归纳如下:甲公司委托乙公司提供长期的市场营销服务,在合同期间,乙方每年固定收取服务费,甲方可以使用乙方商标。此后,因为甲方长期拖欠服务费,乙方在数次催款无果后依据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以发函的形式通知甲方解除合同并索要服务费。此后在甲方始终保持沉默的情况下,乙方向仲裁机构提起仲裁,请求裁决甲方支付服务费及延期付款利息,并且停止使用乙方商标。经过审理,仲裁机构裁决支持服务费及利息,但是关于停止商标使用问题,仲裁庭认为需要以确认合同是否解除而终止为事实前提,甲方未明确表明同意解除,而乙方并未提起“确认合同解除”的仲裁请求,仲裁庭不予审理相关事实,从而驳回该请求。


笔者团队认为上述仲裁裁决存在误裁问题,下文将从分析《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有关合同解除的法律法规规定开始,分析上述裁决的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有关合同解除的规定


《民法典》第562条和第563条分别规定了合同解除两个大的分类,即约定解除及法定解除。其中约定解除可以是合同签署之后,当事人协商一致解除,也可以是合同本身有约定解除事由,在约定条件触发之后,合同当事人有权选择解除合同。


法定解除特点在于不需要合同当事人特别约定,只要满足法定情形,当事人可以依据法律规定行使解除权,导致合同解除的法律效果。法律规定情形为:(1)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2)在履行期限届满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3)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4)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5)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


其中常见的“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总结如下:1)《民法典》第527条、第528条规定的当事人行使不安抗辩权的情形下,若一方构成预期违约,债权人可以解除合同并主张债务人承担违约责任;2)《民法典》第563条第二条规定的以持续履行的债务为内容的不定期合同,当事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但是应当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对方;3)《民法典》合同编分则规定的单方或双方享有任意解除权的情形,如承揽合同的定作人、保管合同的寄存人、货运合同的托运人、委托合同的双方等情形;4)《民法典》第533条规定的情势变更、第580条规定的合同僵局或《合同编解释》第61条规定的长期合同违约方诉讼/仲裁请求解除。


根据解除权形式方式的不同,从上述法律规定中可以归纳另一套分类方式,除双方当事人共同合意解除合同的情形之外,可以分为两类,(1)通知解除;(2)起诉或者提起仲裁请求解除。


通知解除:通知解除是解除权人行使法律规定的形成权。《民法典》第565条规定,当事人依法主张解除合同,应当通知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对方对解除有异议的,可以请求法院或仲裁机构确认解除行为效力,即提起一个关于解除的“确认之诉”。当事人未通知对方,直接提起诉讼或申请仲裁确认解除合同,若法院或仲裁机构确认主张,合同自诉状副本或仲裁申请书送达对方时解除。关于通知解除的方式,因为《民法典》并没有直接规定必须以书面形式,因此严格意义上,采用口头、默示的方式,都可以实现解除合同的目的。但是从实践操作的层面,因为口头、默示等方式难以举证,若解除权人主张已经行使解除权,应当承担举证责任,因此书面通知解除仍然是最合适的方式。


起诉或者提起仲裁请求解除:《民法典》第533条、第580条及《合同编解释》第61条规定,当事人向司法单位请求解除合同,本质为行使形成诉权。若司法单位支持合同解除,合同解除时间目前主流观点认为合同自起诉状或仲裁申请书送达之日解除。最高人民法院在(2020)最高法知民终1911号中阐述:本案属于人民法院依据民法典第580条第二款,根据当事人的请求而解除合同的情形,故应依照民法典第565条第二款的规定,以主张解除合同一方当事人的起诉状副本送达对方的时间作为合同解除的时间。但是对于该法律问题,目前学界仍然存在众多分歧,尤其是针对因合同僵局造成的解除时间,因此最终的判断还需要结合具体案情。


最高人民法院第一巡回法庭在2017年第五次法官会议纪要中曾谈到:“人民法院可以依职权主动认定合同是否解除,判断合同是否解除,不能拘泥于当事人是否明确提出该项诉讼请求,而应结合案件具体情形予以判断。当合同已事实上履行不能,当事人虽未提出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但如果其提出的诉讼请求系建立在合同解除的基数上,则表明隐含了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人民法院可以依职权主动认定合同解除。”即便司法解释并不能作为仲裁员裁决的直接依据,但是从上述司法精神可以看出,司法单位在审理仲裁请求或诉讼请求时,也应当从事实层面入手,在分析判断合同的状态之后,再根据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严格审理仲裁请求是否成立。


从上述有关“合同解除”法律规定的分析及分类中可以得出结论,若当事人依据合同约定或者法律规定,在已经享有解除权的基础上,只需要通过通知对方当事人的形式,即可以实现解除合同的目的,并不需要获得对方当事人同意,也无需通过起诉或者申请仲裁请求解除或请求确认解除。因此分析引言案件,仲裁机构在审理案件之时,应当在事实审理部分审查申请人是否行使过解除权,并且根据合同的约定及法律的规定,在事实认定部分载明合同是否已经解除以及解除的时间,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审理依据合同解除提出的其他仲裁请求。并没有法律规定要求解除权人行使解除权之后,在提起诉讼或申请仲裁主张违约责任或损失赔偿的同时,需要单独在诉请或仲裁请求中单独列明“请求确认解除合同”,在法理上也不符合行使形成权的程序。相对地,若仲裁员认为案件违约方违约行为尚未到可以解除合同的程度,不予认可解除权人的解除行为,也是对解除行为进行了定性,驳回申请人的请求也算有理有据,然而该案件中仲裁员仅以当事人未通过向仲裁机构申请确认合同解除,即对解除事项不予审理和认定,从而直接驳回以解除为基础的其他仲裁请求,是有失偏颇的。


英美法系关于合同解除确认的比较


在进行比较分析之前必须明晰的是,英美法系适用判例法,合同法没有明确的法典进行规范,而是在历史上通过长期总结诉讼纠纷的裁判规则和原则,形成判例。又因商事仲裁本身具有保密性,裁决不对外公开,因此研究英美法关于确认合同解除问题,只能通过研究英美法系判例入手。


在检索英美法系有关合同解除的案例之后,也不难总结裁判规则,在英美法合同法律体系中有关解除的情形类似中国法规定,包括约定解除和法定解除。英美法系法官在审理合同是否解除的问题上,多数会在“保护合同意思自治原则”的基础上,结合公平公正原则和诚信原则,判断合同是否可以解除。同样类似于《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及《民法典》中关于解除条件的规定,英美法系法官在审理合同是否解除时,会根据案件事实分析是否存在客观原因造成当事人不可能继续履行合同或者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即构成英美法下的合同受阻“Frustration”),或分析违约方是否严重违反合同导致给另一方造成损失(即构成英美法下的毁约性违约“Repudiation”),并分析另一方是否发出有效的解除通知。总体来说,当事人选择解除合同,需要慎之又慎,如果当事人错误地认为对方已经严重地违反协议进而解除合同,若法官认为对方违约程度尚未达到毁约性违约,该当事人可能被法院认定为无权终止协议进而无法主张赔偿,其解除合同的行为可能反而被认定为毁约性违约。在香港区域法院裁判的David Friedman v Sieger Ltd[1]一案中,法官就认为原告无权解除合同,因其错误解除合同而导致的损失不应由被告承担,反而支持了部分被告要求原告赔偿因其错误解除合同而导致的损失。在英国曼彻斯特高等法院裁判的Shevill v Builders Licensing Board[2]一案中,法院认为终止合同后的租金损失不是由承租人的违约行为造成的,而是由出租人的终止合同行为造成的,因此出租人无权就预期租金获得任何损害赔偿。


从上述案件以及检索到的其他案件中可以看出,英美法系的法官在审查涉及解除合同的案件时,首先会审查当事人是否有权解除合同的问题,若具有解除权,合同在当事人以合理的行为表示进行解除时就随即解除,而后续留给法院解决的问题就是哪一方当事人的行为是真正的违约行为。正如有学者认为,“如果所要求的损害赔偿是普通法中因违反合同而解除合同后的赔偿损失,原告则无需证明有理由解除合同的行为与赔偿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这种特殊性似乎源于因违约而解除合同的程序性性质,而这又源于有理由解除合同的事件的性质。”[3]


回归正题,在笔者律师团队检索的所有英美法系案例中,没有一个案例要求原告在诉请中提出“确认合同解除”的诉请,法官都会在审理案件的过程中,对合同是否解除或继续履行进行实质审理和认定,并且极为注重审理解除的合理性问题。


结论


大陆法系与英美法系的合同解除规则在行使、法律效果等多方面存在些许不同,但是关于是否应当将“请求确认合同解除”作为诉请请求这一方面,除少数国家法律规定合同解除必须诉请至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之外(例如法国)[4],法院并不会要求当事人诉请确认合同解除。


简而言之,除非是法律规定的需要当事人以起诉或提起仲裁请求解除合同的情形,在当事人有权行使解除权的前提条件下,并不需要获得对方当事人的同意,也不需要获得司法单位的确认,即可以实现解除合同的法律效果。


目前国内多数仲裁机构对于提起“确认合同解除”或是“请求裁决解除合同”类似的仲裁请求,会按照合同总标的额作为基数计算案件受理费和仲裁员报酬。笔者团队浅薄地思考认为,仲裁机构作为独立、民间性、非盈利性争议解决机构,作用于市场经济,在推动经济发展和公平交易的大环境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仲裁机构及仲裁员应当在扮演裁决者角色之时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仲裁员若避开案件事实和法律适用不谈,强行要求当事人在仲裁请求中提起“请求确认合同解除”,方才愿意作进一步审理,否则就直接驳回仲裁请求,不仅存在对法律理解有偏差之嫌,还明显与仲裁机构和仲裁员应承担的社会职责背道而驰。仲裁机构尤其应当意识到仲裁裁决无法上诉,若因上述类似原因造成错误裁决,无论是对当事人利益还是对仲裁发展的趋势,都将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因此建议仲裁员和仲裁机构可以参照国内多数法院和英美法系国家法院的做法,主动审理审查合同纠纷中的合同状态是解除亦或是可以继续履行,从而减少当事人的诉累。


[1]DCCJ3670/2012

[2][1982] HCA 47

[3]Marion Hetherington, Contract Damages for Loss of Bargain following Termination: The Causation Problem, 6 U.N.S.W.L.J. 211 (1983).

[4]Barral v Benoit-Barral, Court of Cassation, May 24, 1927,[1927] Gaz. Pal. II. 3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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